摘自《时代信报》　作者：王丽丽

　　英国女作家多丽丝·莱辛10月11日荣获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的确是名至实归。对于喜爱她的读者来说，他们已经等得太久了。瑞典文学院在颁奖词中称莱辛是“描述女性经历的史诗作者，用怀疑主义、激情和预言的力量，来审视被割裂的文明”。实际上，这还远远不能概括莱辛作品中丰富的思想和她对人性的洞察。

　　以“怪”而遭到贬斥

　　大家都知道莱辛是历年来获奖者中年龄最大的。也许有人会问她的创作生涯长达半个多世纪，她的作品达50多部，而且在欧洲获奖无数，为什么到现在才获得这个奖。而且，这样一位在国外享有盛誉的作家为什么在国内少有人研究？实际上，这同她特立独行的性格，别具一格的作品形式以及深邃复杂的思想内涵有着密切的关系。

　　莱辛是个性格鲜明、绝不随声附和的人。当大多数人喜欢把权威的话当作经典的时候，莱辛却告诫给她写信的年轻读者，要学会独立思考，“不要管你的白教授还是黑教授说什么。”当大多数作家唯恐得罪评论界而不敢对曲解作品有半句怨言的时候，她却在《金色笔记》被誉为女权主义的宣言和妇女解放的号角的时候，公开发表文章斥责评论界曲解了她的作品，否认自己是个女权主义者，并毫不留情地把评论家的错误归结为他们所受的背道而驰的训练和整个教育制度。“一开始所学的东西就是不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教孩子们要服从权威，怎样关注别人的意见和决定，怎样引用和附和。”她甚至为了鼓励新作者，检验评论界不是因为她的名声出版自己的作品，在上世纪80年代向出版商匿名投稿《简·萨默斯的日记》，结果遭遇了几次退稿，直到最后被一个出版商认出。这使得评论界和出版商们大为尴尬。为此她赢得了真正喜爱她的读者的尊重，但也被有些评论家称为“怪”和“不好接近”而遭到贬斥。因而在国外评论界，关于莱辛的争论一直就没有停止过。

　　以“难懂”著称

　　莱辛作品的风格同她的个性一样非同凡响，作品内涵丰富，层次复杂，历来以难懂著称，这是她的作品引起争论的另一个主要原因，也是在国内一直少有人研究的主要原因。

　　她的第一部小说《青草在歌唱》于1950年出版。它讲述了非洲农庄中一个白人女主人被其黑人男仆杀死的故事。这个故事从全新的穷苦白人的角度探讨了种族歧视在非洲给白人和黑人带来的痛苦，这在当时极具挑战性。小说深入情感内心，结局发人深省。安东尼·阿皮亚（K.Anthony Appiah）认为她是“二战以来最优秀的新小说家”。J.M.库切称它是“令人惊讶的完美的开始”。

　　此后莱辛陆续发表了五部曲《暴力的孩子们》，主要以现实主义的手法记述了一名在非洲长大的白人女孩从少年到青年的成长之路。但小说结尾一反常态，以书信的形式和虚幻的未来交待了主人公的结局，给评论界留下永久的争论不休的话题。

　　《金色笔记》的出版奠定了她在文坛的地位。《金色笔记》的框架小说“自由女性”从叙事方式上看是部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品，这对于莱辛的读者来说并不意外，除了莱辛之前的作品全部是现实主义的作品之外，还因为莱辛曾多次公开表露自己对19世纪现实主义作家的倾慕和赞美。然而，接下来，莱辛却给了读者一个措手不及。“自由女性”被四本颜色各异的笔记分割成了五部分，现实主义作品在她手里裂成了碎片。

　　在对“自由女性”进行外在解构的同时，莱辛还对其是否“真实地反映了现实”进行了内在的解构。在黑色笔记中，莱辛借主人公安娜之手创作了一本小说《战争边缘》。从安娜写的故事梗概来看，这也是一部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品，描写了一个白人英国飞行员同一个非洲当地的厨师妻子相爱的悲剧故事。然而，随着小说出版的成功，许多影视剧改编者纷至沓来，在为安娜带来金钱的同时，也同安娜就小说的改编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谈判，最后不仅小说的标题被改成《被禁止的爱》，小说的内容也为了迎合白人的口味而被改得面目全非。虽然安娜百般不愿意，但作为一个以写作谋生的作家，作为一个需要扶养孩子的单身母亲，安娜又无可奈何地一次次地妥协。通过安娜的口，莱辛说道，“我们看小说的目的是想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但是在这样的时代，这种简单而单纯的愿望可以实现吗？果真如此的话，“为什么不能用简洁的报道来揭示真理呢”？然而报道成不了小说，也不能出版，小说成功的原因也正是电影公司想知道它能否改编成电影而成功的原因。安娜对于这种受金钱等商业利益驱使的现象深恶痛绝：

　　“靠兑换货币为生的人，出版社的小丑，以及你的敌人都具有这一德行。当一位电影巨子想购买一位艺术家时，他搜寻创造力或创造的火花的真实企图只是为了将它摧毁，通过捣毁有价值的东西来实现自己的价值。这就是他不知不觉中所追求的一切———他把他的牺牲品称为艺术家。你是一个艺术家，当然……而那位受害者则总是傻笑，并把他的厌恶囫囵吞下。”

　　这里莱辛通过安娜的经历，揭露了小说出版的内幕、作家的无奈，而更重要的是她揭示了这样一个事实：在当今的社会，已不存在所谓的反映真实存在的现实主义作品，无论你是否愿意，这一点后来又通过安娜对语言能否表达真理的困惑以及最终造成她写作障碍的描述得到了确证。

　　然而，奇怪的是，无论是对现实主义的解构还是把政治拽下神坛，莱辛到最后又都给出了似乎自相矛盾的暗示。然而，这种似乎不经意间的自相矛盾背后却暗含着玄机。至于这其中的奥妙还是让我们的读者去体会吧。

　　作品包含对生命的理解

　　之后，她又出版了几部颇受好评的反映现实的作品。正当人们对她的创作充满期待时，她笔锋一转，出人意料地放弃了现实主义手法，出版了科幻五部曲系列，被称为“太空小说”的《南船座中的老人星档案》。对她的“转行”，评论界惊讶之余，各种议论褒贬不一。有人说她的创作才思枯竭了。

　　然而，她80年代以现实主义的笔调发表的《简·萨默斯日记》（包括《一个好邻居的日记》和《如果老人能够……》两部小说）使评论界松了一口气。但有些人认为她的“回归”之作歌颂了友谊，关注了老年人问题，太简单了。然而事实上恰恰相反，这两部作品具有极为深刻的思想内涵。

　　比如我们看看小说的时间结构。莱辛在《日记》中首先正是通过时间结构来表达她对生命的理解的。我们注意到，两部小说都是以日记的方式写成的。然而，和一般意义上的日记不同的是，它们并没有特别清晰的日期标志。《一个好邻居的日记》以四年的总结开始，后以星期划分时间，再后来至十天，继而是叙述视角的转换，以某一天为时间单位，直至具体时间的消失，以空格或星号作为每一篇日记的分隔符号。到了后一篇小说《如果老人能够……》中，日期已完全没有了，只有空格、星号等。单从整体形式看，《日记》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散文更合适。那么，作者把小说冠以“日记”的名号，却以散文的形式写就，难道仅仅是兴之所至，不再拘泥于形式了吗？非也。实际上，在日期上的模糊性是莱辛的故意所为。我们再看一下她对时态的运用，也许对她的用意就会一目了然。

　　《一个好邻居的日记》以主人公简的日记体自述开始，中间穿插了莫德等人对自己过去的叙述、简同莫德等人的交往、对话等等。其中，简的叙述部分大都采用过去时，但是当描写对话时，作者又直接使用了现在时和将来时。有时甚至在一个句子里，前面用过去时，后面用现在时或将来时。这样的例子在书中比比皆是。而这种时态上的交叉同以往意识流小说中人物意识的流动和跳跃显然是不一样的。它更像是一种时态上的任意行为。实际上，这种把过去、现在与未来融合为一体，消除其人为的划分，正是莱辛要达到的目的。狄尔泰在谈到生命的时间结构时说道：“具体的时间是由现在持续不断的进程构成的，曾经存在的东西持续不断地变成过去，而未来则持续不断地变成现在。”柏格森也说：“绵延乃是一个过去消融在未来之间，随着前进不断膨胀的连续过程。”在绵延中，过去包容在现在里，并且向未来“持续地涌进”。现在既包容着过去（记忆），又包容着未来（期待），现在通过记忆同过去相连，而又通过记忆的筛选把现在的观念注入过去；现在通过期待同未来相连，又通过期待的行为和选择影响或决定着未来的方向。莱辛在《日记》中，正是试图通过时态的交叉和日期的模糊性来表达这种生命的流动，表达自己对生命的理解。“在这种连成一气的过程里，才有生命的永恒性。”

　　总之，初读莱辛的作品就像进入一个迷宫，但一旦你找到了引领代达罗斯走出迷宫的线团，那么迎接你的就是那美好的太阳。

（作者系福建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